一场恢复出厂设置的雨

“天气预报已恢复出厂设置。”我没有点开，那行字安静地躺在屏幕顶端，像一道若有若无的缝隙，我怕，一旦点进去，那些被我亲手删掉的“雨”“晴”“雪”“雷”，就会一下子全都回来。

说起来你可能不信,我留着旧手机，不是因为舍不得它的摄像头或电池，而是因为里面那个天气预报App，它被我恢复出厂设置过三次。

第一次,是那个下着雨的黄昏，我盯着那个显示“小雨转阴”的图标，像盯着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，那天我们约好见面，你说要带伞，后来伞没有来，雨也没有停，我把天气预报重置，只留下一个空白的界面，窗外雷声隆隆，App却安安静静地显示着“晴”，我开始相信，谎言有时很轻，轻到一场雨就能覆盖。

第二次,是在父亲确诊之后，住院部的那扇窗，永远看不见完整的天空，我每天刷新无数次天气预报，试图从云图的走向里判断明天，可App里那些太阳、云朵、雨滴，突然变得异常刺眼，每种天气都像是预告一个不确定的未来。“伴有雷暴”“可能转阴”——这些词变成了我无法承受的预兆，我把天气预报恢复了出厂设置，没有预报，就没有等待。

最可笑的是第三次,我把旧手机翻出来，发现那个App的图标还在，点开，一片空白——它已经空了很久了，我按下“恢复出厂设置”，屏幕上跳出一行字：“您确定要删除所有偏好和自定义设置吗？”

我点了确定。

这一次,不是逃避，不是恐惧，我就是想知道，当天气预报不再预报任何东西，它是什么？就是一块白板、一个空壳、一个没有数字和箭头的雷达图，那个时刻，我意识到，我们迷恋天气预报，不是因为它准，而是因为它给了我们一种错觉：未来是可知的，明天是确定的，至少雨会在三点零七分停，明天会是晴天。

可没有天气预报的日子,我反而开始看天，云从西边压过来，风穿过小区那棵梧桐树的叶子，方向是朝北的，空气里有水汽的咸味，还有远处马路上刚湿过的柏油味，我开始学会了闻天气、看天气、听天气，雨来之前，麻雀总是先飞走，雪来之前，空气会变得又干又涩。

天气预报恢复出厂设置之后,我才真正开始看天气。

我终于鼓起勇气点开了那则推送,App更新了，一切回到了初始界面，它没有我的任何地点、偏好、提醒，它回到了那个最原始的、没有我打扰的样子，我没有添加城市，没有关闭天气推送，我就让它这么待着。

窗外,雨刚停，阳光从云的缝隙里漏下来，像一道没对准焦的光，我忽然觉得，天气预报从来不是告诉我们天气的，它只是给了我们一个理由：让你相信明天会不一样，而恢复出厂设置，只是把那个谎言还给了它自己。

可风还在吹,天还在亮。

天气预报恢复了出厂设置,可天气没有，它一直都在那里，不管有没有人预报它，它都会来。